Dr. Chi-Hua Wang

做研究有一個很核心、但很多人一開始無法接受的心態：

你必須不斷把自己的想法「拿出來」，讓比你更資深的人去批評。

這裡的「批評」，如果用中文直譯，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負面情緒，好像是在否定你、挑你毛病。但在學術環境中，這其實是一個極為日常、甚至必要的過程。

因為你一個人思考，再怎麼努力，本質上都只是在一個有限的視角裡打轉。

第一層：你以為是被否定，其實是被擴展

當你把想法呈現給不同的資深研究者時，你會開始觀察到一件事情：

他們看問題的方式，和你完全不一樣。

同一個問題，有人會從結構切入，有人會從極端情況分析，有人會從既有文獻的脈絡去定位。這些思路，往往不是你一開始會想到的。

而這正是「批評」真正的價值——它不是在否定你的想法，而是在強迫你看到你原本看不到的維度。

很多時候，一句看似簡單的問題，就會讓你整個思路重組。

第二層：初期的痛苦，來自於你還沒有系統

但對初學者來說，這個過程其實是痛苦的。

你會發現自己被問倒、被指出盲點，甚至連怎麼回應都不知道。這種感覺，很容易被誤解為「我是不是不夠好」。

但更準確的說法是：你還沒有建立起一個足夠完整的知識系統。

當你的閱讀量還不夠、接觸的觀點還不夠多時，你的思考自然是片段的。這時候的「批評」，會像是從四面八方湧來，但你沒有足夠的結構去吸收。

那怎麼辦？

答案其實很樸素：回去讀。

大量地讀，刻意地讀，去補上那些你不知道的背景、方法與脈絡。

第三層：當你見得夠多，思考才會開始成形

當你累積到一定程度，你會發現一個轉變。

很多別人提出的觀點，你開始「似曾相識」；很多問題的切入角度，你開始能預測；甚至在別人還沒說完之前，你已經大致知道他要問什麼。

這不是因為你變聰明了，而是因為你建立了一個「系統」。

這個系統讓你可以把不同的想法放在適當的位置，知道它們之間的關係，也知道它們的限制。

當你有了這個系統，你再面對批評時，就不會只是被動承受，而是可以主動判斷：

這個意見，是在補強我的論證？還是開啟一個新的方向？

第四層：研究心態 vs. 專案心態

這裡有一個很關鍵的分界：你是用「研究心態」，還是「專案心態」在做事情？

很多人其實是用專案心態在念書、做研究。

他們關心的是：這件事情做到什麼程度，可以交差？

這門課怎麼修，可以拿到高GPA？

在這種思維下，你會自然地避開那些難度高、風險高、但長期價值也高的內容。

例如進階課程、抽象理論、需要長時間消化的經典書籍。

但如果你用的是研究心態，問題會完全不一樣。

你不會問「什麼時候可以停」，而是問「這個問題還能往哪裡延伸」。

你關心的不是完成，而是理解。

第五層：被嚇過，才會開始老實做學問

我自己很感謝一段經歷。

在台大數學系大三的時候，我去修了一些研究所等級的課：實分析、機率論、微分幾何、李群與李代數。

老實說，那段時間是被「嚇到」的。

很多內容一開始完全跟不上，甚至連基本的直覺都沒有。但也正因為這樣，我才真正意識到：如果要理解這些東西，你不能投機取巧。

你只能回去，慢慢讀書，慢慢建立基礎。

這個過程讓我養成一個很重要的習慣：對困難保持誠實。

而這個習慣，後來在我做統計、機器學習、以及Sequential Decision Making的研究時，變得非常關鍵。

因為那些領域的核心問題，本質上都需要你有能力讀懂抽象結構，而不是只停留在表面技巧。

結論：真正的研究，是一條沒有「完成點」的路

如果你真的進入研究狀態，你會發現一件事情：

問題，不會結束。

一個問題解開之後，會自然延伸出下一個問題；一個觀點建立之後，會引出更多需要驗證的細節。

這不是缺點，而是研究的本質。

所以你不再問「做到哪裡可以停」，而是開始習慣「一路往下走」。

而在這條路上，批評不是阻礙，而是推動力。

它讓你不斷修正、不斷擴展、不斷深化。

最終，你會發現你得到的，不只是幾個結果，而是一個足夠寬廣、可以持續生長的知識結構。

這，才是研究真正的價值。